“连续震了三天了……”5月20日下午,在又一阵持续数秒的余震后,柳州市柳南区太阳村社区村民苏东旭望着窗外,螺蛳粉小镇的灾民集中安置帐篷,正浸泡在瓢泼大雨里。他总觉得脚下在晃动,分不清是余震还是晚上没睡踏实导致的腿软。
据广西壮族自治区地震局监测,广西柳州5.2级震群自2026年5月17日7时46分至5月20日17时,先后发生1.0级以上地震61次,最高震级为5.2级。
“不确定”,这是地震突袭柳州后,当地人谈论频率最高的词汇。柳州并不处在显著的地质断裂带上,当地人无论老少对于柳州大地震也鲜有记忆。
5月18日凌晨0时21分,广西柳州市柳南区发生5.2级地震,震源深度8公里。这场地震已致2人死亡,1人失联。当日深夜,5.2级地震再次来袭,震中位置几乎相同,都在柳南区太阳村镇附近。
经历最初的错愕惊慌后,当地人开始通过聚焦一些小事,通过“为别人做点什么”,对抗内心的不确定性。
苏东旭也是其中一员。他的螺蛳粉店距离震中仅3公里。发生后的白天,他就在店门口张贴出了一张“免费吃螺蛳粉”的告示。
堆叠的“噩梦”
太阳村人的噩梦,从5月18日凌晨0时21分地面一阵令人眩晕的晃动开始。
砖块、碎石和墙皮开始“哗啦啦”混着尘土往下掉。人踩在地面上,就像踏着浪。
经测定,广西柳州市柳南区太阳村镇附近发生5.2级地震,震源深度8公里。这是柳州人记忆中“百年一遇”的强震。
地震发生时,蒋梅还在外面摆摊。“我一点都不慌,还在抖音上跟人家聊天。” 但车开到家附近时,她发觉不对劲了,路边有越来越多被地震损毁的房屋,砖块碎石掉落一地。
她立即调头,开足马力直奔太阳村。她要把住在那里的父母转移到安全地带。地面摇摇晃晃,耳边传来震动声,但爸爸因中风手脚几乎不能动,只能一点点从一楼台阶上移下来。蒋梅见到赶来的哥哥时,“(他)已经吓傻了”。兄妹俩决定分头照顾双亲。哥哥带上一家四口和爸爸一脚油门跑到几十公里以外的柳北区,她则带上一家四口和妈妈来到距太阳村3公里处的螺蛳粉小镇安置点。当天凌晨3点,蒋梅居住的柳泥小区因存在震后房屋建筑隐患,全部被封。她一夜没睡着,持续盯着群里的消息和媒体通报。
第二天,她折回父母家取衣服时,发现墙壁靠近房顶处已出现明显裂缝,“横着裂开,房体也有点倾斜。”
据当地消息,柳南区14栋房屋倒塌,至少58栋民房受损。倒塌的房屋多是上世纪90年代“村民自己盖的房子”。地基只打了1米多深,红砖砌成,没有水泥柱支撑,房顶仅是水泥板。
地震致震中太阳村镇2人遇难。蒋梅听闻,死者是一对卖鸡的夫妻。他们不是镇上原住民,而来自隔壁凤仪村,为了去市场卖鸡方便,便搬来太阳村住。遇难前,他们本已逃出屋内,又跑回去拿东西,再没有出来……
在太阳村社区,在18日地震中完全倒塌的民房。 新华社图
正当所有人以为,18日凌晨这场地震已是杀伤力最强的“主震”,20多个小时后的21时44分,5.2级地震再次来袭。
震中位置几乎相同,都在柳南区太阳村镇附近,柳州人都觉得这次地震“持续更久,震感更强烈”。直到5月20日下午,小余震依旧不断。
柳南区位于震中3公里外的集中安置点。 受访者供图
在余震中“爬起”
部分当地人,在震后几天里离开柳州,开启了一个归期未定的假期。但需要留下的人,终究是大多数。
白天和黑夜,成为了柳州人情绪的分界线。晚上,人们只要发现高层住宅一摇晃,就应激似的沿楼梯逃生,在路边、市政草地上搭起帐篷、支起露营椅,或者干脆睡在车里。本地出租车司机蒋卫国观察到,地震发生前两晚,市政大草坪和马路边全是避险的人。从19日晚上开始,露天避险的人少了,“估计今晚睡露天的市民会更少。”
白天,人们都比以往更早从床上爬起,大家都需要做些力所能及的事驱散恐惧:去工作、去上学,或者去做志愿者。
来自四川绵竹的志愿者彭杰,18日中午到达太阳村。这是他参与的第10次抗震救灾,最早一次是在2008年的汶川地震。“18号凌晨地震,18号中午帐篷就已经开始搭了,速度很快。”他说,自己所在的安置区域大约搭建了一百多顶帐篷,到19日时,大部分居民都已经入住。
在安置点,孩子们也有自己的心灵出口。蓝、白色林立的救灾帐篷之间,穿黄色背心的志愿者与一群孩子围坐一起,拿起彩色的小鼓、沙锤,唱起了生日歌。“我们下一个游戏,跟着歌词到哪里,就用小乐器拍身体的哪个部位好吗?”志愿者温和地引导,试图冲淡这群孩子对地震的记忆。
一碗螺蛳粉的“心理援助”
在震中,还有另一种对抗不确定的方式。
5月18日凌晨,地震发生几分钟后,苏东旭接到了母亲谭梅萍的电话。母亲刚从剧烈摇晃的屋中逃出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们(给大家)送粉吧……”就在几秒钟前,她眼前一栋村屋轰然倒塌。
天桥螺蛳粉店紧挨着震中,距离这次地震损毁最严重的村屋仅50米左右。小店是真正从本地村庄里“长出来”的——谭梅萍就是本村人,早年在家门口摆摊,后来名声传开,当地政府邀请她入驻螺蛳粉小镇景区。很多柳州市民会专门开十几公里车过来吃一碗粉。
地震后,镇上最大的集中安置点就设在了螺蛳粉小镇广场上,紧挨着小店。数百个蓝色帐篷里聚集了受灾的村民。免费送粉,成了店里不需要讨论的决定。
地震当晚,店里大部分员工家都受灾了。有的人家中墙裂了,不敢回屋睡觉,还有人家门口被拉起警戒线。但第二天天亮后,店里6位工人默契自觉地回到了店里,后厨照常开火。
“大家煮粉的手脚都在不自觉加快,不停顿地煮粉、端粉,也是缓解对未来恐惧的方式之一。”苏东旭说。
员工们在发放螺蛳粉。 受访者供图
排队领粉的大多是附近灾民,也有从外地赶来的志愿者。拿到粉后,所有人都会认真地说一句“谢谢”。
店里的米粉供应商,看到他们免费送粉的视频,专门送来一整车米粉。负责采购的苏东旭很清楚,这一车米粉的报价是7530元,大约能再煮五六千碗米粉。苏东旭决定暂时不卤费工的卤味,保证工人火力全开煮粉。
排队领取免费螺蛳粉的安置点村民。 受访者供图
安置点就有充足的热盒饭和排面供应,为何还要免费送粉?
苏东旭愣了一瞬后说:“对柳州人来说,嗦粉就是日常。连粉都吃不到了,就会觉得地震的影响很严重了。”
他观察到,最开始,进粉店的人都显得疲惫、紧张,“大家聚在一起,聊的事情都是关于地震的损失。”
吃到一碗现煮螺蛳粉,是小店能带给当地人的定心剂。
柳州一个小区群内,众人时不时讨论最新袭来的余震。受访者供图
二次转移
5月20日凌晨,柳州下起大暴雨。下午4时23分,再次发生3.7级余震。螺蛳粉小镇安置点的积水没过脚踝,混着泥浆的积水四处流淌,政府紧急调拨抽水机抽水。
因暴雨导致安置点地面泥泞积水,且地震后路面松动,有进一步塌陷的风险,当地政府决定进一步将螺蛳粉小镇集中安置点的灾民全部转移到柳州市区。村民们被公交车一车车接走,临走时都很平静,“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怎么都好。”
持续不断的暴雨,让安置点的积水深至脚踝。
看到安置点的人陆续走空了,苏东旭也开始安排明天的行程:螺蛳粉店暂时歇业,带着父母回市区家中居住。
根据“柳州发布”5月21日消息,截至5月20日23时50分,2公里半径范围内的受灾群众均已搬离,转移至固定场所集中安置5388人,其余已投亲靠友或自行安置。
20日晚上锁上店门后,苏东旭后头看了一眼这片忽然变得寂静的土地。
“希望回来时,这里还是和离开时一样。”他在心里默念。到那时,他再摘下门口免费吃粉的告示,恢复正常售卖。“正常花钱买粉吃,也是大家已经走出灾后非常时期的一种心理暗示。”他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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