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完这几天《主角》的更新,全剧团上下骂了几年“怂包”的副主任朱继儒,原来从头到尾都在下一盘大棋。黄正经的名字虽叫“正经”,但干的事没一件正经,剧团被他当作自家后花园搞人事斗争,业务荒废得一塌糊涂。易青娥十一岁从九岩沟出来,被舅舅胡三元带进宁州县剧团,改名易青娥。好不容易进了学员班,结果舅舅排《狐仙劫》时舞台火药炸出了人命,胡三元被判入狱,易青娥转头就被发配到后厨烧火去了。全团都看得见这颗好苗子被活埋,但谁敢吱声?黄正经的眼睛盯着呢——谁替胡三元说话,谁就是下一个被收拾的对象。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所有人眼里的“传话筒”朱继儒,做了一件极其反常的事:他啥也没做。不拍桌子,不替易青娥求情,甚至帮黄正经传话压着老艺人们的意见。偏偏就是这个“啥也没做”的人,才是真正把易青娥从泥里捞出来的人。胡三元被带走那天,跪在老同事面前求照顾外甥女,泪流满面。黄正经紧接着就把易青娥踢去灶房,每天掏炉灰、劈柴、烧大灶,住在灶房边那间阴冷潮湿的半地下室里,一双小手裂满口子。表面上朱继儒一句话都没替她说,苟存忠骂他“你就甘当一个跑腿的?”他低着头装没听见。实际上,他默许了花彩香把易青娥引荐给“忠孝仁义”四位老艺人——苟存忠、古存孝、周存仁、裘存义。这四位哪个不是身怀绝技却被黄正经打入后勤:一个扫大院,一个看大门,一个管伙房采买。朱继儒故意不戳破,因为这层灰色地带是黄正经的视线盲区。

如果朱继儒大张旗鼓地把易青娥调回演员班,以黄正经多疑的性子,马上就能扣上一顶“包庇反革命家属”的帽子,不但易青娥彻底完蛋,连四位老艺人也保不住。所以朱继儒选的路是:让这孩子在厨房“消失”,消失在黄正经的权力雷达之外,然后让四位前辈在暗地里把真功夫灌进去。易青娥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练毯子功,苟存忠教她水袖和身段,古存孝给她“说戏”,周存仁磨她武戏底子,裘存义陪她对戏词。三年时间,灶房的火光照着她练功的影子,没人知道这把火到底在炼什么。

转机出现在政策风向慢慢松动的时候。老戏解禁的风声断断续续传到宁州县,别的剧团已经开始翻箱底找能唱老戏的人了,黄正经还端着他那套“我是一把手”的架子,死咬着不松口让易青娥登台,理由仍然是“胡三元的外甥女”。这时朱继儒开始动了,他用的方式极其刁钻:不正面杠,而是拿业务需要当挡箭牌,跟黄正经反复磨《打焦赞》的排演方案,提出“临时调用”厨房的易青娥来顶杨排风这个角色,话术说得滴水不漏——不是正式调回演员编制,只是应急借调,不给黄正经留话柄。

排练场上更有意思。古存孝觉得十七岁的易青娥演杨排风少了点活泼可爱,多了老气,眉头一皱提了意见。易青娥下意识就要道歉,苟存忠却一把拦住,力挺这孩子:“她演得对,杨排风的底色就是烈,不是蹦蹦跳跳的甜!”私底下,苟存忠自己也明白,当年的苟存忠演杨排风是何等灵动,他对这个徒弟的要求远比嘴上说的苛刻。他拿着收音机蹲在墙根,听见广播里老戏的唱段透过嘈杂电流传出来,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板眼,嘴角压都压不住——老头嘴硬,但心里门清:这丫头成了。

《打焦赞》那场戏,易青娥一开嗓就把台下镇住了。胡彩香和米兰帮她包的头、画的妆,两个小时细细描摹出来的那张脸,从镜子里望出来连易青娥自己都认不出来。柳叶眉、点漆眼、唇上薄薄一层芝麻油润着,活脱脱就是画儿里走出来的人。她踩着碎步上场的时候,戏靴底下的木板“咚”一声,整个剧场的气场都变了。之前那些嘲笑她“烧火丫头”“黑蛋子”的同期学员,坐在台下鸦雀无声。

而台侧站着朱继儒,手里攥着那份还没正式盖章的“临时调入申请表”,嘴角终于松动了一点。他等这个时刻等了快四年。四年里他被苟存忠指着鼻子骂懦弱,被老艺人背后叫缩头乌龟,在黄正经面前扮演听话的副手,把自己的真实意图裹在每一句“黄主任您看这样行不行”的温吞话里。他比谁都清楚,在黄正经这种一言堂结构下,公开对抗等于亲手把易青娥的保护伞捅漏,到时候别说唱戏,连灶房都待不稳。

后来黄正经被调离的消息传出来时,剧团里像过年。调令上写的是平调去县食品公司当经理,明面上是正常干部轮岗,懂行的人都知道是上方收到太多反映——业务荒废、人事混乱、作风问题,一堆烂账攒够了。黄正经走的那天没人送,他自己在大门口象征性地鞠了个躬,脸涨得通红地被鞭炮声轰走了。而朱继儒关着门不出,既不庆祝也不送别,等黄正经的车一拐出大门,他立马召集全员大会,甩出了后来被称为“朱五条”的五件事:抓基本功训练、排练新戏和大戏、设内部业务比赛、把被埋没的人才重新归档、正式将易青娥调入演员班排《杨排风》。

苟存忠那天散会后,路过伙房看见灶台上还搁着易青娥用了几年的烧火钳,老头伸手摸了一下,铁柄被磨得锃亮,低头“哼”了一声,扭头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对旁边古存孝说了一句:“那个姓朱的……蔫儿坏,但坏对了方向。”古存孝没接话,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两人一前一后朝排练房走去,里头易青娥正在吊嗓,一声“俺杨排风来也——”穿过整个空荡荡的剧团大院,震得檐角铁皮瓦微微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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